苗族银饰是艺苑中的一枝奇葩
要在中国古代艺苑中寻觅一个完全脱离了现实主义框架的造型艺术品种,是比较困难的。因受两千年儒教文化的影响,历史上汉族的思维很难跳出写实的模式、封建等级的模式。谁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必定被视为异端另类而失去生存空间。苗族的巫文化则正好突破了儒教的羁绊,使得苗族银饰中充满了神性的张扬和想像力的自由驰骋。西班牙画家达利是当代超现实流派中最引起争论、也是学院派的技巧最熟练、模仿者最多的超现实主义画家。而在苗族古老的服饰、银饰图样造型中,便能寻到这样的扣人心弦的超现实的艺术脉络。苗族银饰具有以下特点:
1.巫文化主宰了苗族银饰的精神内涵。在各种银饰图案中,寓含着巫术、信仰的图像占据装饰物的主要位置。比如丹江苗族背部银衣有一个“宗庙”的图像造型,这是苗族原始宗教信仰的核心图样,其巫术的意义厚重,它具有统管全身银衣片的地位。所以,每一件银衣都少不了这个“宗庙”图样,且大体稳定,不能随意创造、变形。还有银花头围上的骑马武士和小孩银帽上的神像,也都如此。
苗族的图腾崇拜,是银饰的重要造型。苗族图腾即与苗族有血缘关系的几种图像。在苗族古歌中,传唱是枫木生出了蝴蝶妈妈(即妹榜妹略),蝴蝶妈妈生下了十二个蛋,由鹊宇鸟孵化出苗族的祖先姜央和十二兄弟。这样,与苗族始祖有关的有四种图腾。水牛是苗族始祖姜央的兄弟。西江、施洞、排吊等地苗族的银角是牛角的图样造型。水牛是稻作农耕的主力,水牯牛又是祭祀祖先的牺牲。传说苗族的先祖蚩
尤就是头有角的。据《述异记》记载:“秦汉间说,蚩尤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觚人,人不能向o”苗族认为,水牛是具有神性的动物。雷山苗族常常会把牛称为“牛妈牛爹”,逢年过节也不会忘了款待牛,要给牛吃酒肉和糯米饭。他们从银匠那里取回新打制的银角时,除了付给工钱外,还要送糯米饭等,以示感谢银匠给自家制成了吉祥物。在把银角拿回家里时要说:“把门敞开,拉牛来了!”并备酒肉庆贺。苗族认为,除天地外,枫树是祖先之祖。枫树也当然地在银饰上有所表现。银饰上的吊花,多为三角形的枫叶纹,它也作为连结其他图样的中介造型。苗族古歌当中提到了十余种鸟类,而帮助蝴蝶妈妈孵化十二个蛋的鹊宇鸟,有说是燕子的一种。它是由被砍伐的古枫树梢变来的,所以也是被苗族作为图腾来崇拜的。因而,银燕雀是苗族银饰中一种极为重要的图样造型。雷山丹江的主体由银雀组成的银簪中,有四只银雀,中间的一只被做得很逼真,神态活灵活现,连一片一片的羽毛纹理也清晰可见,小雀则抽象简略。都匀王司的银雀发簪主体就是一只神态逼真的写实的鸟,它展翅欲飞,身上的羽毛也一片片地微张,嘴里还衔着一个银笼。蝴蝶的纹样造型在银围帕、发簪、银梳、耳环、衣帽饰、项圈、压领、银衣片、背带、腰链、吊饰、手镯、—戒指、烟盒、围腰银牌等几乎所有的银饰上都能看到,因为蝴蝶妈妈是传说中苗族的母亲。上述几种图腾的纹样造型都是苗族银饰不可或缺的。而期于的各种动物、花草图案造型则可以灵活搭配,给银匠留下了广阔的想象和创造空间。
2.苗族银饰中的龙不同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龙。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这样写道:“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相传蚩尤是苗族的祖先,而龙却是蚩尤的对手。所以,苗族在古歌《十二个蛋》当中,“水龙”只是其中的一个蛋,并没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苗族的历史文化中,有的地区有招龙、接龙的习俗,把龙视为至尊。但也有好些地区并没有特殊的龙崇拜。
施洞龙船节的传说很能代表苗族与龙的关系:很久很久以前,小河口住着一位老人,名叫保公。一天,他带着孙子九保下河打鱼,老人先上岸。老人离开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乌云翻卷,不见了孙子。这时,老人不顾风狂浪急,潜下水去找孙子。老人在水下见到一个老洞,他悄悄进去一看,龙正枕着孙子的尸体在睡觉。老人愤怒至极,但他没有惊动龙,而是游回岸上,用火镰、火草扎猪尿泡里,又潜回龙洞,放火把龙洞烧了。但是烧龙洞的烟雾却弥漫着整个清水江的上空。一连七天七夜不见阳光,四下里漆黑一片。鸟不出窝,鸡不打鸣,牛不犁田,人也没法做活路。小孩位只有在屋檐的水口下用棒槌、包谷杆划着玩。嘴里无意中喊道:“咚咚多!咚咚多!”如打鼓声。这时,天竟然慢慢发亮,大家都兴奋极了。不久,江面上飘起了一条四丈长、水桶一般粗、花花绿绿的龙尸。在施秉县的胜秉寨,龙尸被捞了起来。各地的寨老被招呼去吃龙肉,后来各寨子的人都去抢着吃龙肉。不多久,就把整条龙都抢完了。胜秉寨分得龙头,平寨分得龙颈,塘龙寨分得龙身,榕山寨分得龙腰,施洞的人去得晚了点,分得龙尾,杨家寨去得最晚,只分了点龙肠子。当人们把龙肉分走后,夜里,龙的魂灵便给大家托梦说:“我害了老人的孙子,自已也赔了命,你们如果用杉树做成我的身子模样,在清水江里划上几天,让我又活起来,我就会保佑你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于是,施洞一带便兴起了划龙船的习俗。
基于这样的文化背景,在施洞等地苗族服饰刺绣中,龙就是随处可见的、有善有恶的、善恶互换的、可以与各种动物“嫁接”的一个符号。但银饰比刺绣更多地受到汉文化的影响,苗族银饰中龙的图样,最多地是见于头饰。特别是女性戴的银角,大多为双龙戏珠等吉祥图样。项圈上,龙纹图案比较普遍,而且与别的花样、动物搭配特别丰富,在这里,龙只是动物大家庭中的普通一员,它可以和各种动植物平等共处于一个项圈之上。如贵州黄平、凯里一带流行的:“龙凤抢宝单层响铃银项圈”,它单面浮雕双龙、双凤抢宝纹饰,中间是浮雕的龙纹圆盒,下部圈沿坠了猫、鹿、鱼和龙纹响铃吊饰。又如贵州施秉一带流行的一种响铃银项链,它的链身吊坠凤凰、蝙蝠、老虎、蟾蜍、鸡、马、鱼、人及一串响铃,项链正中坠一个圆盒,一面饰浮雕牛头纹,一面饰葵花纹,盒下坠刀、剑、挖耳勺等吊饰,就是在实用的短剑上,也錾有很简单的龙纹。这龙纹,是在最下层最不起眼的地方。它也从侧面反映出了龙在苗族心目中的寻常地位。苗族的龙有各种各样的,诸如牛龙、蛇龙、鱼龙、鸟龙、猪龙、羊龙、马龙、蚕龙、蜈蚣龙、蚯蚓龙、螺蛳龙、虾身龙、鸡头龙、双头龙、饕餮龙、狃龙、麒麟龙、穿山甲龙等等。不过,施洞地区龙的这种“寻常性”也是有条件的,比如小孩佩戴的银帽饰,就有菩萨、仙童以及狮、虎、麒麟珍稀猛兽,没有龙的图样,这似乎又体现了龙的不寻常性。因为孩子年幼,还承受不起这尊贵的龙。
3.苗族银饰中独特的迁徙文化。苗族的银饰虽然出现较晚,但由于苗族口传文化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漫长的迁徙和征战的历程在已经定居多年的苗族生活中依然刻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他们依然铭记着祖先迁徙和征战的千难万险,回忆着迁徙途中的风物,崇拜着祖先的勇敢顽强。所以,他们银饰上对苗族长期的征战、迁徙历程、迁徙文化多有反映。比如在台江和雷山丹江和的银花头围上,都有武士执刀棍骑马奔驰的造型。施洞妇女佩戴的一种制作精细的银马围帕,中间是珠宝嵌镜面,左右两边各7名剽悍的男子头挽高髻手执兵器立于马背之上,相向而驰,造型生动。这都是先祖们驰骋疆场不断西迁的征战场面,表现了施洞人对先祖的缅怀纪念。施洞苗族妇女的衣背饰物 - 银衣片上,也有男子骑马的纹样。卢山还有一种兵器银吊饰,将各种刀、剑、挖耳勺等挂在妇女的腰间,这都是当年征战迁徙的印痕。另外,狮子这种猛兽和牡丹花卉在贵州苗族地区从未有过,但台江、施洞一代的妇女胸饰挂牌、镂刻有狮子和牡丹花的银衣片,刻有牡丹狮纹的银手镯、小孩银帽,花溪一带未婚女子佩戴的银锁胸饰,黎平的双龙双狮银饰吊牌……都离不了狮子,银饰中也常有牡丹花纹,这可以看作是苗族先民在中原地区生活,并吸纳了汉文化因子的写照。鱼是苗族东方江边、海边生活中一种不可或缺的食品。鱼除了多子的生殖崇拜含义之外,《苗放古歌》中唱道:“榜生下来要吃鱼……鱼儿多着呢!穿枋般大的鲤鱼。在这儿得鱼给她吃,榜略好欢喜。”苗族迁徙到西部山区以后,不仅在水田里养鱼延续了在东方吃鱼的习惯,而且在银饰上有充分的反映,鱼是苗族从头到脚各种银饰少不了的纹样和造型。苗族银饰中还有一种独特的饰物是响铃,不论是项圈还是挂牌、吊牌、围腰吊饰,都常常佩有响铃,这也是一种迁徙的遗风。在响铃声中,人们走过了一道道山水,前呼手应,永不失散。
4.苗族银饰中可以透视出长期的封建社会中最为缺乏的平等观念。苗族银饰产生于明代以后的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明、清时代人们的衣着首饰都是有一定等级规则的。这从明朝末年的重要画家陈洪绶的《夔龙补衮图》中可以看出。画面共三个仕女,前面一个年事稍大的是穿着华丽的贵妇,另外两上年龄幼小,为宫女身份。贵妇的发髻之上还插有簪钗头饰,宫女的据打扮则一眼可见出差别。至了清朝,宫廷中上至皇太后,下至贵妇的正式官样服装的具体规定和配套的各种珠宝饰物,在《大清会典》图卷和《大清通礼》卷中都有记载,任何人不得逾越。但同样生活在明、清时代的苗族,在银饰的佩戴上却与服饰一样,无等级区分的。不论你是寨老,理老,土司、鼓藏头及其家属还是普通百姓,只要在一个社区生活,人人都可穿着佩戴一样的银饰。比如前文提到的黄平苗族姑娘出嫁时的盛装头饰,极其雍容华贵,但它却并非贵妇人的专有,那一带的苗家姑娘出嫁时都可佩戴。西江苗族姑娘出嫁时必须佩戴银角,如果家里没有,可以去向亲朋借用,人们都乐于相借。这也体现了古代苗族社会传承下来的原始平等的民族精神。
5.苗族银饰具有一种展示性。汉族的首饰只是一种点缀,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愈更简化。大多数妇女在现代日常生活中已经不再佩戴首饰,更少佩戴银饰。而苗族在过节或婚嫁等人生的重要时刻,都要把银饰佩戴起来盛装相配,而且是以多为美。苗族民谚说:“无银无花,不成姑娘。”有些人家在女儿年幼的时候就开始为她逐年打造银饰,一年积一点,存放在专门的木箱里珍藏。等女儿长到十多岁了,在盛大节日和出嫁的喜日,姑娘就会装扮起来,向同胞们展示。西江苗族要在全套银饰备齐之后,才能制作银角,而在节日期间有无银角展示,则能折射出姑娘的社会地位,没有佩戴银角的姑娘,跳芦笙舞时只能排在佩戴银角者的后面。雷山丹江的苗族银花头围,要使佩戴者的整个额头都有银花环绕。施洞姑娘的一种藤形银饰圈常常戴得把嘴都遮掩了,耳环也挂三四只的,最重的一只就有4两。一件镂空的银衣由44枚银片缝缀在衣裳的前身后背。黄平的一副银凤冠重达2公斤多。从江西山的一副13件银排圈将近2公斤重。好些地方苗族女子全身的盛装银饰加起来有二三百两重。这是一种美的展示、力量的展示、财富的展示。这种展示导致了银饰艺术的交流,使得苗族的艺术审美能力不断提高,从而促进银饰艺术的不断繁荣。
6.苗族银饰特别注重与服饰的搭配。节日里和人生重大喜庆日子里着盛装服饰,并搭配全套盛装银饰,有一种珠联璧合的效果,更显得雍容华贵,烘托了欢快热烈的节日喜庆气氛。日常生活中着便装服饰搭配便装银饰,这样方便、简洁、大方,便于日常劳作。西江和丹江的苗族便装,头饰只用一支焊有四粒小银珠的银簪,既作装饰也作固定发髻用。只要梳苗族发髻的以上两地女子,都必用这种银髻。还有围腰牌和围腰链,都不仅有装饰作用,还用于固定围腰。耳柱过去也配便装,但现在日常佩戴耳柱的年轻女子比较少。在农业生产相对发达的施洞地区还有次盛装,于一些礼仪场合穿着,并搭配相应的银饰,这样既庄重得体,又方便行动。另外,在银饰自身的图案搭配上,一般讲究对称。例如背部银衣的银片,各种动物图样都是一边一只,小孩银帽上的神像,也是左右对称的。但在发簪上,也常常有不对称的造型出现,这种不对称使银饰显得更加灵动、更加呈现出生命的自然状态。
银匠是苗族文化的重要传承人
苗族银饰大约出现在400年前,而在施洞、丹江、西江一带苗族银饰最丰盛的地方,苗族银匠的出现是在100多年前。其间的这一段空白,就是由“客家(汉族)银匠来填补的。所以,在苗族银饰的造型和纹样中,进入了若干汉文化的因子。比如银角上的双龙戏珠、银簪上的双凤朝阳等等,其龙、凤都是汉族的龙凤纹样造型。但从整体上来看,如同上文所述,苗族银饰大大有别于汉族首饰而独具特色的。它的苗族特色,在前期是由汉族银匠根据苗族服饰上的图纹来创造的。那时苗族银匠尚未崛起,其银饰就相对简单,也不够普及。
要制作银饰,首先得有银子。但在贵州省的苗族聚居区,过去基本上不出产白银。只是在苗山县的矿产开发档案记载,在清朝时期,“湖南人到加刀(今属大塘乡)开矿,开得矿石后随丹江河运入挂丁,入清水江,进入湖南。”据老人说,当时开采的是银矿,有四五十人参与。贵州省内没有有炼银厂,但当时当地民间已有银饰加工。银饰用银商,用物品况换银币,再用银币加工成银饰的。所以当时银饰品的质量和银元的质量直接有关。比如民国时期雷山以北是用大洋,雷山以南用二毫,前者银子的纯度高,成色就比后者的好。
直到清末民国初年,一些苗族的铁匠和精通各种手工艺品制作的能工巧匠,也是精通本民族文化的精英,才开始大胆地进入了银匠的行当,然后他们子承父业,造就了一代接一代的银匠,使得苗族银饰不论在工匠上还是造型设计上,都有长足的发展。
20世纪80年代末,我曾在远离雷山西江的广西苗乡,见到过一个背背篓卖苗族银饰的西江控拜材的苗族女子,她身边围了一圈人。我对她的注间,并不在于她出售的银簪、手镯之类的小银饰品,而是她一直在对当地人讲述苗族民间故事,还能随口将故事与自己售卖的银饰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引来了好些苗族妇女意欲购买她的银饰。这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很自豪地说,我们控拜是一个有名的银匠村,银匠现在越来越多了,平日里大家都各自坐在家里打银子。我男人就是银匠,他会打的首饰最多,家里卖不完的,我就出来走村串寨卖。你们只要到雷山一带去问,谁都知道我家,我家打的银首饰都是老祖宗用的那种真银子,花样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老花样,我们绝不像有些人家打白铜首饰充银子,歉黑钱。除了我们控拜村,西江大沟区大沟乡还有乌高、白高、乌洒、麻料等村寨都是银匠村。 我们这一片总共420户,1500人,有500多人会做银匠。老乡们有的去到黔南、安顺、兴义、铜仁,有的远去到湖南,还有本事更大的去到了北京……那一次,使我对西江的银饰和银匠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1992年11月15日,我有机会访问了西江东引村一位著名的银匠宋佰林,他生于1946年,读过小学。他住的木楼也就是他家祖传的银饰作坊。小小的木屋里十分拥挤地安放着风箱、坩埚、铜锅、锤子、凿子、锥刀、拉丝钳、方形钻、圆形钻、松香板、拉丝眼板、琳琅满目的花纹模型等等,叫人很难想像那些精美绝伦的银饰就在这么简陋的作坊中诞生。他祖父一生从事银匠职业,他父亲13岁时就继承了祖先的手艺,而他也是十几岁就独立操作了。他祖父和父亲都是西江一带有名的银匠。他的作坊光线很暗,一个装有银块的“银窝”(坩埚)放在木炭炉子上,用木炭全部盖好,拉风箱鼓风,火焰熊熊。银块在高温下全部熔化成了银水,然后把它倒在一个条状的槽子里。这时他和我聊开了他的银饰制作。他说,我现在正在赶制台江人来定制的一套银角头订有合同,7000元交货。我误他的时间要赔偿500元;他到时不付的钱,要赔1000元。他说,这银角是最重要的头饰,我们苗族的祖先蚩尤打仗的时候就是头戴铜角的。戴上角,威猛无比。我们的牛是神牛,古歌里就是这样唱的。姑娘戴上银角特别吉利,种田田里庄稼好,绣花绣得光鲜,嫁人也能嫁个好后生,要干什么事,都干得成。苗族银角只有节日或娶亲这样的重大场合才穿戴使用,因为银角不是普通的银花,它是有神性的有灵气的。因为银角不是普通的银花,它是有神性的有灵气的。他又说,别的银饰都可以传给女儿带到夫家作陪嫁,只有银角不行,银角只能传儿子,出嫁的时候姑娘要戴银角去夫家,但回娘家的时候还得把银角戴在头上转回来,银角属于娘家所有.如果让姑娘带走,娘家就失去了“保定牛”,田里的谷子和家里的收入都会差一大截……宋银匠对银角的确是一片真情。约摸半小时左右,他看看坩埚里的银子凝固了,就把它取出来趁热摊宽,准备锤打成大张薄片,然后再剪成小片,放在模子内压成花纹轮廓,再贴在松香板上凿刻成细致的花纹,有的大块浮雕型银花板是用阴模压制。他说若做银丝就锤成圆条,再用丝眼拉丝。这是很难的活路。特别是细丝,要用一个特制的丝眼板,板上有各种不同的眼孔,既可以拉出粗丝,最细的也可以拉出电光丝一样的细丝来。然后把细丝又贴在银片上盘成各种花样,加少许硼砂烧焊,再剪下来。细丝做成的银饰特别精致、漂亮。现在很多人不想打传统图案了,他却坚持在传统图案上花功夫。他说那是祖先传下来的,再难打也要打。现在有的银匠看打银不赚钱,改打白铜片。他说,我永远也不会那么做!如果大家只拣赚钱的活路做,都不打银片,银片不就失传了么?这也对不起老祖宗啊!这种细致的少儿很伤害视力,他说自己37岁那年就戴上了老花眼镜。宋佰林的银匠手艺名气很大,他的作品进入了国内外市场。他说,北京中央美院的教授来找我,叫我画“鬼脸”。我说,当着你们的面我画不出来。我只要躺在床上一想,我们苗族喜欢的各种图样就出来了。2001年贵州省在北京举办民族文化活动周,贵州省博物馆就专门请他去民族文化宫现场表演银饰制作,大受中外来宾欢迎。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2003年开年后不久,他竟与世长辞了!他活了57岁,正处于银匠手艺最成熟的阶段。我们又失去了一位深总产量苗族文化根脉的银匠。
施洞位于清水江边,山青水秀,田土肥沃,水上交通便利。施洞苗族自古以来有佩戴银饰的传统。百余年前,施洞苗族没有银匠,也只有“客家”(汉族)游走的银匠能到这儿来制作银饰。那时,银饰是一种“奢侈品”,制作银饰被视为一种高级的技艺。20世纪50年代以前,虽然有了一些苗族银匠,但因为老百姓普遍生活贫困,所以,只有少数殷实人家才有经济能力置办全套银饰。现在施洞出外打工的人很多,赚回的钱又不用来置田置地,都花在吃穿上,戴银饰就十分普遍了。应运而生,施洞塘龙村涌现了40多家银匠,塘龙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银匠村,附近各寨也还有十几家银匠。
塘龙的银匠是缘起于56岁的苗族银匠吴水六家。吴水六的祖父常常爱看“客家”(银匠做活儿,他热情好客,常常招呼“客家”银匠到家里来坐坐。他很聪明,只凭双眼看,就看会了,然后试着自己做。那时,银料的来源是大洋,在场坝上专门有人划。一般大洋含70%的银,一块大洋七钱重,提炼出来就只有5钱银子,便用5钱的价来计算。
吴水六20世纪60年代曾经和寨上的另一位同伴在台江县民贸公司做过3年的银匠。那纯属打工性质,上面分工让他打什么,就打什么。一个月就能拿八九十元的工资,但是交一半给生产队;而人在外面,乡里来客多,自己又好客,开销太大,做不下去就回家了。看来,银饰还是更适合于家庭作坊生产、传承。吴水六说,为民贸公司做的那时候,银饰的花样很简单;现在,施洞的苗族普遍都有了银饰,就特别讲究银饰的质量和式样。有些乡里用白铜制作首饰来代替银饰,施洞人对此很不屑。他们认为,银子是宝贵的象征,银饰还能避邪。如果大家穿银你穿铜,这算什么呢?和祖上的传统不一样,会被别人心里看不起。铜饰全套才一千多元,而银饰全套则要一万二三千元。其中最贵重的是项链,一副项链重达100两,要花6000元。衣饰1000元,裙饰500元,还有手镯,最多的一个人就要戴七八对,一对的价格是100-500元。
现在,施洞银饰所有用的银子是湖南的银厂生产的。银匠们只需打电话到厂家订货,厂家就会送货上门。银锭的含银量达99。5%。1600元一公斤,锭一公斤多重。做一个银冠要花费一个月的工。1999年吴水六花半年时间做的全套盛装银饰曾远销韩国。现在吴师傅的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都会这门手艺。他们家已经是四代人做银匠了。人总是这样,衣食足则礼仪兴,礼仪之兴又为艺人的存在提供了优良环境。苗族姑娘戴银首饰,喜欢又白又亮的。所以,在银匠除了做银饰,还要为同胞们“洗银”。将银饰放进紫铜锅里的明矾水中,用木炭火烧煮,用清水洗净,再用铜刷清理。只要是纯银子,这样打理出来的银饰就和新的一样熠熠生光。
塘龙村还有些银匠已经走出村寨,到凯里去做饰了。吴水六认为,有本事就出去做,能在外面立下脚来,把我们苗族的银饰传出去,才是真本事。他的女婿就打算出去开一个店。银匠们不仅能做本民族的饰品,有的还能做布依族、侗族、水族、瑶族的银饰。银饰行业也正在由供本寨苗族消费而迈出了商品化的一步。比如有一体化的银饰冠美观大方,便于佩戴,它就成了市场化的标准产品。
银匠们的劳作是功不可没的,他们既传承了苗族的银饰度艺,带富了一方,也传承了苗族的历史文化。
苗族银饰与它的姊妹艺术
苗族银饰是苗族服饰艺术中诞生最晚的一个艺术品种,这使得它越过了原始艺术的摸索阶段,有条件植根在已经传承、发展了几千年的苗族蜡染、剪纸、刺绣、挑花、织锦的艺术沃土之中。银饰初始就是以一种比较成熟的姿态出现的。将苗族银饰与它的姊妹艺术相比较,可以看出以下同异。
相同处:1、银饰品中的牛、枫木、蝴蝶等图腾和动植物花草等各种图案纹饰、造型都来源于其他姊妹艺术中,尤其在平面纹样上比较相似。
2、苗族银饰的纹样造型与服饰上的图纹同样具有祈愿功能。比如鱼、葫芦纹样祈愿多子,鼠、蝉(催米虫)祈愿丰收,长命锁、童帽上的银饰祈愿儿童顺利长大成人等。
3、苗族银饰和它的姊妹艺术都有体现人生各阶段不同礼仪的功能。苗族服装历来有识别年龄的功能,幼年、青年、未婚、已婚、老年等人生的各个阶段,都能在服装上一眼看出差别来。比如岜沙女性,幼年时穿裤子,青春期以后穿黑裙、生育后穿蜡染白裙,老年装更是“褪尽铅华”、无甚装饰了。苗族银饰同样有这种功能。在大多数情况下,银饰主要是未婚女性佩戴的。在芦笙场上,姑娘的盛装银饰就向男青年示意了自己参加谈情活动的资格。还有许多银饰只有未婚女性才能佩戴。苗族已婚妇女一般要脱去盛装银饰,只保留耳环、手镯、发簪等少数几种银饰。施洞苗族的银冠、银衣、黄平苗族的银围腰链,艇平苗族的银羽发簪,雷山苗族的银角、银雀发簪等,都是未婚女性的专用品。剑河苗族女性的锁式耳环,需由母亲在女儿成年礼仪时亲手给她戴上,直到女儿出嫁时又亲手给她摘下。换上蝶式耳环。而在好些地方,已婚妇女也有自己的专用银饰,未婚者不能佩戴。比如雷山桃江已婚妇女头上的一把宽大的银花梳,都匀坝固妇女的银链簪,丹寨妇女的蝶簪等。苗族男性也如此。比如黎平苗族男子,未婚时戴三只项圈,婚后只戴一只。20世纪80年代以后,佩戴的项圈数增加了。未婚为五只以上,婚后为三只。4刺绣品常常用来当作苗族青年男女的定情礼物。银饰同样具备这个功能,而且更加贵重。又如都匀坝固苗族青年用一只银八宝鞋送给姑娘,而姑娘则回赠一个银烟盒。
苗族银饰在它的姊妹艺术的功能之外,其文化内涵和社会作用都有了扩展,形成了它不同于其它姊妹艺术的独特性。它具体表现在:
1.驱邪功能。苗族相信锋利的多情能够驱邪,笃信纯银象征着光明和正气,银器能驱邪镇鬼、消灾祈福。苗族最早的银饰世界就萌生于巫术图腾活动之中,银饰被采用来作为巫术的器具。从江、都匀、台江苗族都有二十四锥银头帕,还有男式的。祭祖时,盛装配上锥形银头帕,显得剽悍勇猛,有驱邪避鬼的威力。雷山苗族戴上银项圈,据说能够战胜作恶多端的“老变婆”,确保合家平安。
2.稳定性强。与其他姊妹艺术相比较,因驱邪功能和工艺方面的原因,银饰创作的自由度相对低一些。蜡染的图案是手绘而成,剪纸用剪刀,刺绣用绣花针。这三者传统手工艺之中都有一次性的特点,都可随时加入制作者的创意。我在施洞访问一位苗族剪纸行家和一位苗族刺绣能手时发现,她们都在传统的纹样中加入了民间传说的故事纹样。施洞芳寨的苗族妇女认为,刺绣能手其高于一般乡花者之处,就在于她能够不用剪纸或是给画底样而直接往布面上绣花,还能绣出故事。岜沙的一位蜡画高手,画出的蜡染裙片也因比别人画的图案有创意,绘画更精致而闻名于岜沙,引得好些苗族妇女欣羡而仿照。而银饰则没有这样的创作自由度,一是因为它有驱邪功能,在几千年的历史进程中,巫文化深深植根在苗族的心灵意识中,银饰也是它的物化表现,它不能由制作者随意变更,也不易被现代文明取代,永远受传统造型的制约。二是银饰制作时有模具,可以做出模式化的产品。如要更改模具,牵涉面太大。所以,苗族银饰比别的姊妹艺术更难改弦更张,更具有稳定性。
3.保值功能。苗寨多为为吊脚楼,容易引起火灾。西江在历史上就有过几资助大的火灾,火灾过后房屋,盛装和其它家什都化为灰烬了,只有烧熔后的银饰还留下了银子,还能再加工成为银饰。所以,苗族也把保存银饰作为保值的手段,尽管生活并不富裕,但人们都舍得往银饰上投资。这样,也大大促进了苗族银饰艺术的发展。
4.工艺愈更精致。因为蜡染、剪纸、刺绣、织锦是业余的,通过母亲直接传授给女儿。现在女孩普遍上学,学习刺绣的时间有限,加之多样化的从业选择使得这些姊妹艺术在女性的生活中变得不如从前那么重要了。所以,将一百年前的刺绣、蜡染与当代制品相比,当代的刺绣、蜡染工艺有趋于大众化的走势,有相形见绌、日益粗糙之嫌。西江老一辈妇女精致的绉绣和锁绣工艺只有少数姑娘能够继承。而苗族银匠则是职业化的。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苗族同胞生活的改善,银饰工艺的改良有和进步,由职业银匠组成的“银匠村”都成了当地的首富之区。这种现实经济效益,使得它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苗族银饰的商品化促进了银饰与外办各种艺术品种的交流。这种交流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过程,交流使得苗族银饰的制作工艺更趋完善。比如施洞、西江这些地方的银冠、银角及全套的盛装银饰工艺都日益精致,佩戴者也从青年女性延展到了小女孩。
由上可见,苗族银饰不是一般普通的饰物,它既是艺术品,又能超越了艺术的功能。苗族银饰在它的各种姊妹艺术中独树一帜,它是极具个性,极具特征的。这种个性和特征就是其独特的价值所在。苗族银饰是不会消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