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历史上的“金银情结”
地球上最古老的艺术可以追溯到人类开始使用工具的旧石器时代后期。那时,人们都在为果腹的食物奔波劳碌、付出短暂一生的辛劳。苗族先民们就在那样严酷的生存环境中欣赏并创造着艺术。
苗族史研究表明,五千多年前,苗族先民就已生活在相对丰饶的黄河流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一带。金银这些贵金属进入苗族社会生活的具体时间不可考,但从苗族民间文学的述说中可推知,应该是比较早的。在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苗族古歌》(中部方言)当中,就有三章专题描述金银。一是《运金运银》,二是《打柱撑天》,三是《铸日造月》.在苗族古歌里,金银都被拟人化了,成了苗族同胞们亲密的伙伴,这体现了苗族“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观念。“万物有灵”也是苗族巫文化的核心。苗族古歌中有这样的描述:“金子和银子,住在深水潭,水龙和硼砂,来陪他们玩”
硼砂这种冶金原料、专有名词出现在苗族古歌中,而且与苗族的关系这样密切,透露的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信息。这也是汉族诗词歌赋中所不曾有过的。古歌中对金银还有很形象生动的描述:“金子冒出来,像条大黄牛,脊背黄央央。”“银子冒出来,像只白绵羊,肚皮亮晃晃。”苗族先民们认识到金子和银子的“家”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山洞里,而是“金子黄铮铮,出在岩层里,银子白生生,出在岩层里。”然后,“我们沿着河,我们顺着江,大船顺河划,大船顺江漂,快把金和银,统统运西方。”他们又用金子打造了金柱,用银子打造了银柱,把混沌的天地撑开,还打造了金太阳和银月亮,以及满天的星星:“以前造日月,举锤打金银,银花溅满地,颗颗亮晶晶,大的变大星,小的变小星。”由于用金银铸造了太阳、月亮和星星,这样才让白天和黑夜有序更迭——“白天有太阳,夜里出月亮,高山和深谷,日夜亮堂堂:牯牛不打架,姑娘才出嫁,田水才温暖,庄稼才生长,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江略(氏族鼓社)九千个,遍地喜洋洋.”由上可以看出,苗族是一个酷爱艺术并很早就掌握了金银冶炼技术的民族。金银在苗族先民的社会生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对于金银的特殊爱好源远流长。这是银饰在苗族同胞中得以诞生、流传、普及并生生不息的心理基础。
白银自古以来就被当作货币。苗族先民当然明白银子的价值。九黎蚩尤部落在同炎、黄部落联盟的战争失败之后,其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之后又被历代封建王朝歧视*。苗族由于长期的战争、迫于生计的数次全民族大迁徒,使得他们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劣.“老鸦无树桩,苗族无故乡”是古代苗族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苗族民间传说中,有好些是关于先民们如何制作银饰的。其中之一,是一个叫巴高的苗族男子特别聪明,他把一根根银棒裁短,然后弯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又把多余的碎银打成小圈戴在手上,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就是最早的“银饰”。这可算是传说中从物质层面上对银饰来源的解释之一。苗族上古传唱下来的著名叙事长诗的《娘阿莎》中的“水龙王”有这样的唱词:“还你六张巾,退你银项圈”在苗族的《换嫁歌》中唱出了在母系社会男子出嫁时的情景:“头插锦鸡毛,衣裙身上套。一只银项圈,胸前㈨闪耀”时距今日是在2000年以上。
而苗族银饰之所以产生,更重要的,是它有着深层的精神动因。苗族在迁徙途中备受磨难,不仅忍、饥挨饿,他他们更无法解释风雨雷电、洪水猛兽这些对他们生命造成极大威胁的自然奥秘,无法解释他们永远摆脱不了的苦难命运。面临厄运,他们在原居住地就已产生的以巫术为核心的原始宗教信仰得到进一步发展,他们生活的各个领域,都被浓重的巫文化的氛围所笼罩。
苗族的银饰从它诞生之初,就具有巫术的功能。苗族先民相信,一切锋利之物皆能驱邪,银饰是驱邪之上品,还可以消灾祛病。苗族西部方言区因银饰不多,这种功能显得更为现实——他们行路途中在山泉里饮水,要先用手镯浸入山泉消灾而后饮。中部苗族的银饰也部分地保有这种功能。在中部方言区的丹寨,苗族妇女的银围腰链也是驱邪的器物,必须由舅舅请人打制,戴上后终身相随。她们死后的随葬品中,还有特制的小号银角和银碗。过去台江苗族去世,也要在墓穴中洒一点银屑,让银子伴随着他们的灵魂不遭遇恶鬼。
经过数千年的迁徙,苗族来到了两湖、黔东南、黔中、黔西北和云、桂、川、海南岛等地,约有半数聚居于贵州。贵州远离了苗族原先居住地的银矿脉,苗族也丢失了原先的冶炼技术。历史老人的脚步在苗族同胞苦难的迁徙中没能步步向前,而是被封闭在大山深处,与世隔绝,时而停滞倒退。许多苗族同胞又回复到了刀耕火种、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大山里的苗族同胞与金银的惟一联系,就是永唱不衰的古歌和老人口传的故事。金银的余音只能在精神领域中回荡,现实生活使他们远离了黄金和白银。
明洪武四年至十四年(公元1371~1381年),明太祖派傅友德率30万大军进军云贵,并前后留下了20万军民屯兵贵州。伴随军屯而来的还有民屯和商屯,形成了一连串的“屯堡”.这些“屯堡”复又带来了中原地区先进的农耕文明,使得苗族东部和中部方言区的稻作文化复苏,并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生产力有了长足的进步。明永乐十一年(公元1413年)二月,贵州正式建省,以白银为货币的交易方式逐渐进入大山深处交通阻隔的苗族聚居区,部分取代了他们“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白银这个苗族久违了的“玩伴”才回到了苗族的日常生活中。通过对古籍的筛查和对苗族老人的访谈,都没有发现在明朝以前有过苗族的银匠出现。
白银进入了苗区的流通领域,便为苗族银饰提供了原料。有的热爱白银的苗人直接把银币拿来作为衣饰,钉于两胸襟边上。更多的是将银币用来打制首饰。于是,苗族佩戴银饰之风便渐渐铺开。明代史籍中开始出现关于苗族佩戴银饰的记载,郭子章《黔记》中称“富者以金银耳珥,多者至五六如连环”。黄金因其价格昂贵,生活贫困的苗族不可能拥有,而白银就成了苗族饰品的惟一原料。过去,为了拥有一件银饰,苗族同胞们只有节衣缩食,把毕生微薄的积蓄全都用于此项。
银饰在古代的汉族以及许多少数民族当中都有过流传,而这种流传随着时光的推移逐渐淡化、隐退,变成了只能载入史册的非活态、非常态文化。然而,随着生产力的进步和生活水准的提高,苗族银饰却是越做越精致。如今,在原先流行银饰的苗区,佩戴银饰的苗族人群越来越普及。这源于一种精神力量的驱动,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根深蒂固的“金银情结”所致。
众多的苗族支系与璀璨纷繁的银饰
据文献记载,苗族的祖先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他们由富庶丰饶的东部,跋山涉水来到西部的崇山峻岭之中,又被巍峨的大山和汹涌的江河分割成了相互隔绝的聚居区,并形成了东部方言、中部方言、西部方言三大方言区。在“两山喊得应,相见要一天”的自然条件下,三大方言又各分为多种次方言和土语,形成了130多个服饰不同的支系,有的苗族还离开故乱家园,到了东南亚定居。20世纪70年代,东南亚苗族的一部分又因战争而迁徙到了美国、法国、法属圭亚那、加拿大、澳大利亚和阿根廷等国。据2000年中国第五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如今,中国境内苗族有894万多人,其中贵州有430万,占了将近一半。
苗族银饰主要分布在几条大江大河流域,比如中部方言区的清水江流域、巴拉河流域、湃阳河流域、都柳江流域、东部方言区的沅水流域、澧水流域等相对富庶的地区。而西部方言区的苗族多居住在陡峭的高山上,缺水少田,历史上难以解决温饱,银饰品就是珍稀之物了。
每一个苗族支系的银饰都不尽相同,差别有大有小。细分起来,银饰因支系而异,甚至在支系内部也有差异,这是地域封闭所致。正因为如此,形成了纷繁璀璨的、百花争艳的苗族银饰。但为了研究和叙述的方便,有必要对银饰进行大致的分类。
从银饰的装饰部位来划分,可以分为头饰、颈饰、胸背饰、腰饰、手饰、脚饰。主要部位的饰品又按支系、片区分为不同的类型。
1.头饰。有银冠、银簪、银梳、银围帕、银耳环和银童帽饰等。头饰是一种重要的饰品。用银光闪烁、花团锦簇的饰品环抱着姑娘的面庞,显得更力口华美典雅,一眼给人留下最强烈的印象。头饰是银匠们精心雕琢、大显手艺之处。
有的银冠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银角。银角分为西江式、施洞式、丹江式等,只有着盛装的时候才能佩戴。西江的银角是仿水牛角的形状,体积最大,高度超过佩戴者身高的一半,两角的宽度往往超过佩戴者的身躯。除角之外,其余部分比较简洁,两角中间有呈扇形的银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各种民俗活动中,西江姑娘的盛装银角成了苗族代表性的形象。银角上一般有双龙戏珠的纹饰。这龙纹不同于刺绣中可与各种动植物嫁接的苗龙,而是受汉文化影响錾刻的五爪龙。施洞式和丹江式的银角稍窄,角上也是龙凤纹样。施洞式银角又称银扇,中间的四根角长,两边的角短,它的排列像扇骨,栖有六只银凤,顶端为蝴蝶或蜻蜓,造型生动,工艺精美。丹江式的银冠分为银角和银雀两部分,银雀是一大三小同栖于一枝上,大雀为写实造型,小雀一般是平面的,雀间有小叶银花。丹江式的银角和银冠因为都是插在发髻上,所以二者不同时佩戴,银角是用在特别庄重的场合。以上三种都是有银角的银冠。还有一些是没有银角的银冠,亦可称银帽。银帽又分为黄平式、革一式、雷山式。黄平式的银帽犹如一顶美仑美奂的“凤冠”,由三层银饰造型组合而成。“凤冠”上有繁茂的银花、翘立的银扇,还有凤凰、蝴蝶、螳螂以及二龙戏珠、双凤朝阳等生动的造型和纹样,下层还有一排刘海式的吊穗,后面有3层银羽。一层比一层长。外面的一层有8片,长至颈部,中间的一层有12片,长至肩,里面的一层有5片,垂至腰间。这些银羽活泼灵动而华贵飘逸。革一式的银帽有些类似黄平银帽,但帽沿配以雕马银片,银角另插,特色独具。雷山式的更像一顶帽子,帽围的动物、花草造型纹样突出,帽顶银花摇曳,帽沿是垂至双眉的银刘海。
银簪和银梳在苗族头饰中最为普遍,它既与盛装搭配,又是日常便装时用来固定发髻的实用品。银簪的式样造型特别丰富,有直有曲,有圆锥状、扁平状、钎状、钩状、垂悬状、花束状等,造型和纹样有花、鸟、蝶、鱼、龙和各种动植物,与各支系的服饰花纹相同。配盛装的银簪、银梳因其立体化造就了银花璀璨的效果。有的是多层,吊垂银花。配便装的银簪则简洁而典雅。比较特殊的是施洞地区的一种银簪亡有两只写实的老鼠造型,将老鼠作为头部装饰确实使人意外。但当地同胞的解释很有意思:因鼠与粮伴生,有仓廪足之意,所以这儿的老鼠是吉祥的。银梳为月牙形或半圆形,一般为木梳外包银片,银片上有各种各样的纹样装饰。大塘、桃江一带的银梳,在双龙戏珠的上方还有花丛、鹿、鸟雀,看去是跑鹿和飞鸟一同奔入花丛的效果。
银围帕也称银头箍,它与银冠配套。一般是一块能将头围住的宽宽的银片,上面有武士骑马的图形,数量由7-14匹马不等,这是围帕的核心图样。围帕上下边沿坠有各种花、草、鱼、蝶、飞鸟和小坠饰。有的也很简洁,就是一块银围,中间是太阳图形,两边錾有鱼纹。台江还有一种上下呈两排、24个相互交错的圆锥体,这种图案简洁的围帕,可谓独树一帜。
银耳环是苗族妇女的必备首饰,少部分男子也有佩戴。为了戴耳环,施洞的女孩出生后1岁就要用针将一根红丝线穿耳朵,从6岁到13岁左右,要用糯米草一根根地往耳朵眼里插,一年加插一部分,将耳洞逐渐撑大,最多可以插上四五十根,以便能戴上4两左右一对的耳环。耳洞越大表明家庭越富裕,以至有的妇女耳洞被耳环坠豁。耳环的造型有蚕、叶片、圆轮、圆柱、悬吊、灯笼、银钩等,施洞、革一的妇女喜戴很大的圆柱形耳环,将两耳拉得很长,她们认为耳长也是一种美。施洞还有一种蝉纹耳环,一雄一雌,两只耳环的纹样不对称,这种不对称的耳环更加贴近自然。花溪的银丝灯笼耳环,分为三层,做工特别精致。
银童帽饰主要流行于施洞、西江一带,薄、轻、小巧,有保佑孩子顺利成长、驱邪避灾之意。银童帽饰主要受汉文化影响,有“福禄寿喜”的汉字加银菩萨造型,也有些是狮、蝶、鱼、麒麟等造型。
2.颈饰、胸饰。这两种饰品在中部、东部方言区,几乎每一个支系都有。苗族的颈部多饰以项圈、项链。男女皆戴,以女性为主。项圈有圆圈、扁圈、盘圈、卷花圈、羊角圈、六方项圈、纽丝项圈、空心项圈等。若有几重项圈的,则由小到大排列成套圈状。施洞等地的链条项链由数十个圆形或椭圆形实心银环相扣,粗犷、厚重。胸饰有压领、银链、银锁、银胸牌、银胸吊饰等。苗族女子的颈饰、胸饰配上苗族盛装,显得特别气宇不凡。剑河的一种百叶银项圈由三只从小到大的三角形枫叶图案组成,一圈覆盖着一圈,遮住了佩戴者的整个颈部和胸部。黎平苗族的双龙双狮纹吊牌由三块银牌和两根银链组成,佩戴于胸前,下坠响铃,走动起来环佩叮咚作响,别有一番风韵。
3.手饰、脚饰。手部银饰有手镯和戒指。以女性佩戴为主,也有男性戴饰。有的从小就有一只经过巫师举行仪式后佩戴的“保命镯”,至为珍贵。有柱形、圆珠形、纽丝形、龙头形、蚕形、螺旋形、长筒形等等,花样繁多。有的一只手上可以戴上七八只宽宽的手镯。雷山乔港一带的手镯是一块银片制作的,约三寸宽,呈长筒状,上面有精致的纹饰,犹如古代武士的护腕。戒指是以宽为美,盛装、便装都可佩戴。一般喜好戴上多枚戒指。贵阳附近的苗族双手戴8枚戒指,只有拇指不戴。黎平少数苗族地区有纽丝状的脚镯。
4.衣饰。衣饰主要有银衣片、围腰链、银扣等。银衣片是黔东南苗族特有的装饰,全身披挂起来,犹如武士的铠甲,上面还有响铃。穿戴起来,有先声夺人的效果。银衣片平时叠放在箱子里,到节日要穿的时候,每次都须不厌其烦地钉、拆,这是为了保护盛装不被银片坠坏。黄平一带的盛装,要用356个银菩萨、46颗银泡,一件衣裳几乎全被缀满。雷山丹江的银衣片大一些,数量少于黄平的银菩萨,约有三四十片,银泡二三十个,形状各异,因缝制的部位不同而采用长方形、三角形的银片。衣角衣摆银片的下沿还配有银坠、银泡和带银坠的小块蝴蝶银片钉在衣袖口。围腰链和银扣是围腰和上衣的配件,银扣的制作小巧玲珑,有实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