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谭瑜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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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过世已经很多年了,那时我才十六岁。就像歌里所唱,思念就像喝进去冰凉的水,然后一滴滴流成热泪——怀念奶奶,怀念奶奶的花头巾。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六七十年代的生活虽清贫却快乐无比。奶奶住在农村,村子前面有条弯曲的小河,那是我们去大队小学上学的必经之路。枯水季节,我们都径直从小河中最浅处宕出的石块跳将过去,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路程。
那时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家中全靠奶奶照应。奶奶的脚有些跛,行动起来虽有不便,但并不妨碍她照料我们弟兄三个。奶奶忙起事情来,喜欢在头上扎上花头巾,说是头巾,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印花毛巾了。忙完事情,解下来头巾擦擦汗,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再用它洗把脸,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我只是不知道,奶奶的花头巾还有另一番功用。
四月的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就乌烟瘴气了——原来家里的煤火不小心熄掉了——那时候还没有藕煤,晚上留火的时候是用调好的湿煤封住灶口,中间留一小洞,第二天用灶的时候再捅开就好了。奶奶正忙不迭地生火呢,可能因为春天雨水多柴火不够干燥,生起火来自然费力,烟自然多。
我捧着语文书坐在门槛上,开始看着村里的小伙伴们一个个陆陆续续背着书包离开村子,心里开始着急了。
“奶奶,我要上学去了。”我开始收拾书包。
奶奶手忙脚乱起来,连声答应:“你再等等,吃饱饭才能上好学呢。”
“火都没有生好,我要什么时候才吃啊!”
我开始埋怨起奶奶来,怪她连煤火都不会留,怪她不早点起来生火,怪她害自己上学要迟到。奶奶连声赔着不是,烟熏火燎中夹杂着不住的咳嗽。
当“迟到大王”也在我面前晃悠着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心想,坏了,肯定迟到了。于是不顾奶奶的劝阻,哭着跑出了家门,把奶奶无力的呼唤甩在身后。
上学以来,这是我唯一一次的迟到,我被罚站了,心里自然恨恨的。第二节课刚上课不久,教室外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是奶奶。奶奶给我送饭来了!
奶奶跟老师说明了情况,我走出了教室。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用花头巾打包拎着的“饭盒”——那时候没有饭盒,是两个相扣的青花瓷中碗,奶奶把花头巾的四个角交错打结,就可以用来拎“饭盒”了。花头巾竟然有这样的功用!
饭还冒着热气,最上面还盖着两个我最喜欢吃的荷包蛋。真香!我狼吞虎咽起来——毕竟是小孩子嘛,何况都饿了一节课了。奶奶在一旁看着,用头巾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欣慰地笑了。
奶奶回去后就病倒了,就是因为我。我不知道,奶奶因为身体不适才起来晚了;我不知道,一个跛脚的老人为了赶时间如何涉过开始涨水的小河;我更不知道,找那个抠门的大伯母借两个鸡蛋对于要强的奶奶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
二十六年过去了,奶奶的音容笑貌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忘不了奶奶那佝偻的身影,更忘不了奶奶头上的花头巾。